技术织网：后勤媒介视角下的网约车研究
2024-07-0601
后勤媒介理论——一个媒介分析的框架
当基础设施与当前的互联网和数字化环境关联起来，就延展出信息基础设施、数字基础设施、互联网基础设施等概念。
后勤媒介包括监控摄像头、动作捕捉技术、智能手机和定位媒介等诸多我们在日常生活和后勤城市中常见的技术，这些技术生产数据并影响我们的行动和消费，协调、追踪和控制人、金融和物的流动，其时空特性是主体性生产和经济发展的决定性力量，并在调控劳动效率和优化供应链上起到主要作用。
传播物质性的三个关键维度
可以作为后勤媒介理论的研究框架
1.具体实在的“物”的物质性，比如港口、IT区、铁路和公路运输、集装箱码头、仓库等基础设施的物质性。
2.传播本身的物质性，即数字通信技术和软件所呈现的空间、时间和美学特性。
3.为传播创造可能性的实践的物质性，比如在编码、开发算法架构设计以及整个物流行业中的跨部门的劳动实践和工作情境中所呈现的物质性。
受其启发，本文将从以上三个维度展开，并沿着数字平台的物质性、后勤媒介的定位性、劳动的主体性三个方面回应本文研究问题，进一步探讨数字平台中的技术人工物、作为后勤媒介的网约车平台以及作为劳动者的网约车司机之间如何展开多元、动态的实践。
02
研究方法
本论文研究对象是珠海市的网约车司机群体以及他们使用的网约车平台，作者采用田野调查和深度访谈的方法收集研究资料，同时使用App漫游法对该群体的网约车平台使用情况进行进一步研究。
田野调查
研究者通过在网约车平台或聚合平台上呼叫网约车，观察网约车司机在劳动过程中的劳动实践、交流行为和消遣娱乐。
田野调查选取的网约车平台
D平台成立最早、功能最丰富、用户最多；
H平台打车单价最低，以一口价为主；
T平台和D平台类似，更强调乘客安全性；
R平台新近成立，唯一有线下管理人员对司机进行管理的平台。
同时，研究者还选取了依托于微信小程序的聚合平台X进行研究，其不直接开展网约车经营服务，作为综合平台聚集多个出行服务商。
深度访谈法
作者共访谈网约车司机26人，主要内容包括受访者的既往工作历程、加入平台工作的原因、日常劳动实践和感受、对自身职业发展与平台的感知，以及个人化的叙事。录音转录文本均被导入Nvivo进行编码分析。
App漫游法
为了进一步了解网约车司机如何使用网约车平台，研究者下载了网约车平台的乘客端手机应用，同时也下载了司机端手机应用以进一步了解网约车平台的使用情况。研究者利用田野调查的机会，对网约车司机如何利用网约车平台接单和拒单等情况进行了观察。
03
物质性视角下的网约车平台及平台之“物”
在田野调查和被访谈司机的描述和想象中，网约车平台是无所不能，具有千里眼顺风耳的最强“大脑”。
网约车平台看似是一个隐匿在屏幕背后，由算法、数据、服务器支撑起的虚拟存在，但也可追溯到其物质性实体，大致分为应用层、协议层、基础设施层。
应用层
01
主要包括网约车乘客能在手机上看到的软件界面和随之产生的交互模式，也是顾客掌握网约车司机具体位置和交流的窗口。
协议层
02
依托平台的物质性基底存在，依靠软件和程序的可编程性，包括存储数据的服务器、提供多个网约车平台比价和流量引入的聚合平台和网约车平台的平台客服。
基础设施层
03
涉及的“物”更为多元，包括摄像头、导航、GPS定位系统等技术人工物，还包括作为人的网约车司机以及电动车、油车等劳动工具，甚至包括了充电站、加油站等作为城市交通系统的更广义的基础设施。
平台各个层次总是与其发生关联的行动者产生互动、影响。这启发我们在理解平台之物的物质性时动态地关注平台三层次之间的联系及与之关联的关系网络。
例如GPS属于基础设施层的功能，但乘客能通过应用层的GPS可视化实时追踪网约车的位置，如果司机存在绕路的情况，顾客在应用层的软件界面上对网约车司机发起投诉，协议层之中平台智能/人工客服的介入也会调取GPS的轨迹作为司机是否违规的重要参考。
从这个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平台的应用层、协议层和基础设施层并不是泾渭分明的，而是通过技术人工物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动态的相互勾连的结构。人类行动者－技术人工物－互联网平台之间存在一种合作、协商乃至抗争的复杂关系。
04
算法监控：
依托于技术人工物的“监控微技术”
后勤媒介的本质是定位的，它既能协调关系，又能发号施令。它整合人事，勾连万物。
平台对于网约车司机的算法监控高度依赖各种与定位技术相关的物，如作为劳动工具的车、车载监控设备、手机及依附于手机的导航系统等。依托于这些技术人工物，隐匿在幕后的管理者——网约车平台由此实现算法监控的全过程。
平台之足——导航及GPS定位
司机们大多高度依赖网约车平台内置的导航系统。一是因为导航会帮助规划最节省时间的路线。二是非一口价的接单模式下，按照平台算法推送的路线，司机能够规避自身风险，避免被乘客投诉绕路等情况。
当网约车司机的劳动过程高度依赖导航系统，开网约车就变成机械地、流水线式的工作，只需要跟着导航计算出的最优路线前进即可。
网约车的两套GPS系统
一套由交管局发放，只有安装车载GPS系统之后，车辆才能办理营运许可证，从而合法地开展网约车业务。
另一套依托于网约车司机的个人手机，司机同意网约车app调用手机GPS位置后，网约车平台可以实时获取网约车位置，实现对网约车司机的劳动过程的实时监控，并采取提醒、警告、处罚等方式监控劳动行为。
乘客也可以通过GPS功能获得个人轨迹的信息和安全的保证。例如，D平台有依托于GPS定位的乘客行程分享的功能，R平台可以让乘客在呼叫司机已经接单的情况下，重新选择更近的车辆。
从这个意义上说，导航及GPS定位如同网约车平台的足，完整地记录下司机劳动过程中的运行轨迹，从而对网约车司机劳动过程实现全流程的监控。
平台之眼——摄像头
在此次调查的各种网约车平台中，大部分网约车平台都为司机提供摄像头。
前置摄像头记录前方路面状况，司机可以以此作为交通事故的证据。前置摄像头也可充当行车记录仪，不断采集的路面情况也极大地丰富了导航的精确程度。
每日穿梭于城市中的网约车司机就像辛勤的蜜蜂，为平台采集着“花蜜”（实时路况和真实道路数据），重复着看不见的“幽灵劳动”。
这些数据对于导航系统的完善、无人驾驶网约车的开发以及与政府部门开展的城市公共交通优化的合作，有着重要价值。当网约车平台开始关注后台数据的集成，对庞大数据集的存储、运算和深度开发将成为企业新的业务发展方向之一。
后置摄像头记录车内的状况，代表了乘客和司机对于安全性的某种想象。
在后置摄像头的监控下，司机和乘客都成为了被观看的对象。但拍摄的录像，网约车司机和乘客既不能实时观看，也不能随意调取。即使后置摄像头监测到紧急情况，也并没有机制可以即时通知警方。所有的录像数据只能在事后向平台申请调取。
这不禁让我们思考，密闭的、移动的、狭小的车内为何需要摄像头？相互嵌套的监控设备之下，车内的摄像头如同平台的眼睛，最终是否会沦为平台免于自身责任的某种手段？
平台之耳——录音系统
本次田野调查中，所有的网约车平台都有内嵌于网约车app的录音系统，某些平台会在乘客上车的时候进行提示“录音已开启”。
录音的目的是如果司机与乘客交流中发生了矛盾，如性骚扰等，录音将作为平台判定责任的重要依据。D平台甚至会在采集到录音中的敏感词汇后对司机发出警告，但平台并没有详细说明什么是敏感词。
然而，平台对乘客自行录音持禁止态度。例如，用户必须同意H平台的用户协议才能完成账号注册，而用户协议中中明确写到：
“在未获得司机事先同意的情况下，您不得在使用服务过程中进行照相、录音、录像、网络直播等行为，在征得司机的同意的前提下进行的照相、录音、录像等行为所获得的内容仅能为记录服务过程中的证明信息之目的，不得通过网络传输、线下拷贝等方式进行复制、传播、扩散。”
内嵌至手机中的麦克风如同平台的耳朵，通过对司机与乘客之间交流的记录，构成了算法监控的最后一环。
可见的监控微技术与不可见的算法
数据由处于运动中的物质、细节、铭文和符号组成。我们收集或捕捉数据，使之暂时静止，以产生关于世界的信息和知识。算法至关重要，所有的数据都需要在算法的语法规则下进行编码。
网约车平台中的导航及GPS、摄像头和录音系统等技术人工物获取了司机和乘客的电子足迹，记录了司机和乘客的交流行为，在后勤供应链上的部署构成了“监控微技术”，它们产生的所有数据被喂饲给算法，并由此产生了以数据为中心的算法监控机制。
网约车司机们知道自己的数据会被记录，但并不太清楚何种数据会在什么时候被记录，甚至无法主动调取属于自己的数据。事实上，只要有利于接单，很多司机并不认为这些数据是个人隐私的一部分，反而可以无偿地让渡给平台。算法监控由此获得合法性。
对于网约车司机而言，隐匿于平台背后的算法是不可见的、透明度低的。网约车平台不会公开软件的算法架构，司机们往往只能猜测平台的派单标准、抽成比例和奖惩规则。
算法其实有迹可循。环环相扣的算法监控的实现，一方面依赖各种技术人工物提供的源源不断的数据，一方面依赖算法架构背后的程序员和平台的决策者。可见的“监控微技术”和不可见的算法相结合，构成了对网约车司机日常劳动实践的算法监控。
05
人车耦合：
一种新的劳动主体性的生成
“机器性配置”这一概念削弱了人类劳动在生产过程中的中心地位，通过以人为中心的方法来想象社会斗争的局限性也因此显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后勤（媒介）的核心是新的劳动主体性的生产。
网约车司机进入劳动状态的条件是：司机在智能手机上登录网约车app账号，并打开手机上的GPS定位权限，网约车平台获取司机的移动轨迹并进行派单。在网约车司机长时间的工作中，车会为智能手机持续供电。部分网约车具备手机投屏功能和辅助驾驶功能。
作为劳动者的网约车司机和其劳动工具，即网约车耦合在一起，形成“机器性配置”，进行了位置性的数据生产，网约车平台的运行全部依赖于对这一“机器性配置”的数据读取。
角色：抢单、接单、空闲巡游
田野调查发现，网约车司机在劳动过程中会出现抢单、接单、空闲巡游三种角色。
首先，不同平台对于抢单功能的设置大同小异，大致分为手动抢单和自动抢单两种。
自动抢单由算法执行司机与乘客的配对，往往采用盲选接受机制。这种劳动者对自身控制性的丧失，导致很多司机在接单后因为对目的地不满意选择拒单。
其次，司机进行接单状态后，导航会指引司机找到乘客，并完成整个订单。如果司机开启了“自动接单”功能，算法在本次订单即将完成的时候给司机提前指派下一单任务，订单与订单之间的无缝衔接缩短了网约车司机空闲巡游的时间。
最后，对于某些比较挑剔的司机而言，空闲巡游状态可能是常态。即使是完全依赖系统派单的自动抢单，也会受到运力、天气、交通拥堵等因素影响，被迫处于空闲状态。而司机如果想要尽可能地避免空闲巡游的状态，只能依赖算法的自动派单。
区域：热力图、高峰期和城际流动
田野调查发现，网约车司机在劳动过程中的区域流动有主动和被动两种可能。
在日复一日的城市漫游中，网约车司机都有自己比较熟悉的区域，根据自己的经验发展出一套相应的劳动策略。珠海的网约车司机甚至可以根据跨境劳工每日的流动规律判断可能的接单时间和接单地点。
在某些情况下，平台的各种功能甚至可能成为网约车司机进行分析判断、帮助其接单的工具。例如H平台有热力图功能，正在打车的顾客的定位显示于地图之上，并根据乘客数量呈现出不同的热度。
网约车平台也会使用一些奖惩手段调节网约车司机的区域流动。平台会通过在高峰期提高乘客用车的价格，降低平台抽成，给予司机高峰期的补贴等手段进行运力调节。
通过交通枢纽“守株待兔”，珠海市的司机有机会接到去邻近城市的长途“大单”。这种订单虽然金额较大，但是要以长时间的原地等待为代价。网约车司机群体由此分化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劳动策略：一部分司机专注“大单”，大部分时间耗费在原地等待中；一部分司机逢单必接，即使是几块钱的“小单”，也尽力避免网约车空闲巡游的时间。
任务：一口价、顺风车、快车
网约车发展到今天，已经分化出相当多的计价方式。虽然命名方式有所差异，常见的计价方式有一口价、顺风车、快车三种。
当前，越来越多的劳动力涌入网约车市场，司机与司机、平台与平台之间的竞争不断加剧。一口价和顺风车正是在激烈竞争下不断压低出行费用的结果。乘客下单时很可能优先选择价格更低的一口价和顺风车。虽然司机在接单时更倾向于接价格更高的快车，但在供需关系影响下，如果司机不接一口价和顺风车，那很有可能陷入无单可接的困境。
精细化自我管理下的自由想象
访谈发现，许多司机选择做网约车的原因是因为这份工作灵活而自由，不会像工厂上班一样需要固定的工作时间，并且需要打卡考勤。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无论是租车还是贷款购车，每天都需要网约车司机支付用车成本。在当前激烈的市场竞争下，珠海市的网约车司机至少需要工作12小时以上才能有所盈利，许多全职网约车司机甚至会压缩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
平台从未严格规定司机的在线时长和接单量，这一切都由司机自我激励完成。这样的KPI是一种伴随着技术的可供性兴起的实时的KPI，劳动者的自我时间管理被技术人工物即时生成的数据一次次量化。
如果想要获取更高的收入，司机如何接单、去往何处、接到什么样的任务都需要服从平台的调配并受到算法精密的控制。这些现象的本质是后勤问题：在算法文化所构建出社会的、政治的和想象的生活的可能性之中，关于这些问题的分析有待重新校准。
作为劳动者的网约车司机既丧失了对劳动时间的控制，对劳动过程的控制也非常有限，所谓的自由如同镜中水月。
一方面，工人的自我协调和自我控制进一步提高了生产力水平，但同时劳动者身体所承受的需求与压力也与日剧增。另一方面，强大的算法和数据挖掘技术不断地记录和分析机器行为，目的是尽量减少由于机器、人、物和软件的纠缠而花费的闲置时间，即如何将对劳动的控制逐渐转化为对“机器性空转”的控制。
在人与车的耦合状态中，随之而生的是一种新的劳动主体性。劳动不再仅限于劳动者肉身的重复性劳作，而是嵌入到赛博格形态的日常运作中，其生存方式则是按照效率最大化和空闲最小化的目标组织起来的。
06
结语
基础设施构成了世界，软件协调着劳动过程，而后勤媒介管理着流动。后勤媒介理论无疑给予了我们一个新的分析维度，从物质性的视角出发，在“物-人-劳动”的关系中重新审视技术的作用。
研究发现，平台的技术人工物呈现出一种动态的相互勾连的结构。依赖各种与定位技术相关的“物”提供的实时数据，平台实现了对网约车司机环环相扣的算法监控。这种物、人、技术之间相互缠绕的人车耦合的状态，促使了新的劳动主体性的产生。
网约车司机折射出庞大的数字劳动群体的生存境况：他们必须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从事“为获得工资的劳动”，但这些工作并不能提供一条通往经济安全的可靠道路，也无法帮助人们开启工作内容与头衔相符的职业生涯。
当数字平台用一套“弹性工作”“灵活”的华丽话语包装着极度不稳定的工作，劳动者的自由看似唾手可得，实则遥不可及。如果平台派单的时候就像是往一个鱼塘里投放鱼饵，网约车司机就像是张着嘴抢夺鱼食的鱼。穿梭其中的技术织就的则是一张密实的监控之网，作为整张网络中最重要的行动者之一的网约车司机，却依旧心存从算法监控中逃逸的幻想。即使这样的愿景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丽泡沫，易碎却动人。
作者介绍
方诚：重庆交通大学旅游与传媒学院讲师，澳门科技大学人文艺术学院传播学博士生；熊月蕾：澳门科技大学人文艺术学院传播学博士生
本文内容有删改和编辑，原载于《新闻与写作》2023年第10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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